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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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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啊!晚餐吃蛋包飯好嗎?」靈幻新隆(25歲,職業:世界首屈一指的靈能按摩師)這麼問。

然而他剛收不到一個月的弟子路人(11歲,本名影山茂夫,職業:小學生)卻絲毫沒有反應,路人一臉如喪考妣的神情,擺明就是不想吃蛋包飯。

靈幻新隆早就知道弟子不是個會看人臉色的孩子,但看路人這模樣,自己不關心一下,這樣師父豈不是讓人白叫的。

「不喜歡蛋包飯嗎?還是有什麼其他緣故?」


「湯匙。」

「啥?」

「我沒有辦法控制,每次用含鐵的湯匙,湯匙都會彎掉,我已經弄彎了家裡所有的湯匙。」

就因為這種原因嗎⋯⋯靈幻新隆發現自己真的離少年時期有點距離,不過對青春期的少年來說,沒有什麼不是問題。靈幻望向路人深鎖的眉頭,他清了清喉嚨這麼說:

「不過路人,你不可能一輩子逃避,你總是會遇到不得不用不鏽鋼湯匙的時候,你今天能不吃蛋包飯,但遇到咖哩飯!還有牛肉燉飯又該怎麼辦?沒有人能拒絕咖哩飯的啊!」


路人定格許久,他直直盯著靈幻,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

靈幻露出了一點也不意外的微笑,這般回答:「你不是曾經做過嗎?在我把茶打翻的時候,你用超能力把茶復原。只要在食物掉在地上三秒前,讓他回歸原狀不就好了!超能力造成的問題,就用超能力解決吧!」

新世紀的除靈大師靈幻新隆如是說。


「但今天還是吃拉麵吧!我們可以用筷子,而且玻璃湯匙不會那麼容易彎。」

註:咖哩飯對靈幻新隆而言,是料理界的柯里昂。

(完)



那是在歐洲戰場開打後的半年間,父親和我在北陸的某座森林所聽聞的故事。

當時,麻瓜的戰火並沒有燃燒到巫師的世界,我們的魔杖還不熟悉各種惡咒,也沒有任何不可言說的名字。

那是一個還能獵龍的年代,我們的家族數百年來便以狩獵者維生,在我們古老的姓氏中便蘊含著獵龍的意義。那時,父親和我長年為了替奧利凡德先生尋找上好的龍心弦而在森林中漫步。

在某個追尋龍息的夜晚,父親與我在篝火邊升起帳篷。頭頂的星光璀璨,縱然我們都明白,帳篷裡的暖床絕對比落葉堆舒適,但美景當前,父親最後還是選擇對著帳篷裡的沙發施上一句召喚咒。

那夜,父親與我便在松樹搖曳下,倚著沙發,將星子連點成線,找出星叢間各自的位置。

而當我們從耀眼的天狼,指向天鷹的頭顱時,父親突然將右手探向魔杖。

我們的笑語在林間止息,整座森林只剩下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時不時從篝火中竄出的,那烈焰吞噬乾柴的劈啪響。

「我只是來借個火的。」在篝火外的無盡晦暗裡,一雙眸子亮起。

父親按著魔杖,而青年高舉雙手緩緩靠向火邊。青年留著一頭及肩的亂髮,身上穿著單薄黑色外套。他的眼神陰鬱,雙唇似乎因為山林驟降的溫度而發紫。

「聽你的口音不是這裡人。」

青年點點頭。

身為一個老練的獵人,父親當時一定從青年身上讀出什麼,在青年凍得發抖前,他放下手中的魔杖,並拋出他正蓋著的那張毛毯。青年接過毛毯後,便在篝火邊坐了下來,而在外頭施以隱藏咒的我們,深知這青年絕非麻瓜。

「你是怎麼來這裡的?」我把手中巧克力蛙遞給青年時這麼問。

青年順手接過後,輕啃了一口,給了我們一個莫名的答案。

他說,他是跟隨著他的恐懼而來的。

青年告訴我們,他這些年來持續地在世界各地遊蕩,像是在追尋著一個他所未知的目的。

而當他踏入這座森林後不久,便感覺到有股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那是存在於森林的暗處,一種莫名的執著。

而當他終於找到視線的來源時,那東西突然變成了青年無比熟悉的樣貌。

「那東西先是變成長年來虐待我的母親,但我卻毫無反應,接著那東西突然⋯⋯」青年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字彙描述,望著火光沈默了數秒。

「突然?」我開口問道。

「牠變成了第一個需要我的人。」

魁登斯憶起巴波夫人面孔扭曲的那個瞬間,在森林的暗處中,那男人像是跟著風一般突然而至,依然是那般的衣冠楚楚的模樣。

葛雷夫·帕西佛的頭髮油亮整齊,穿著一身得體的西服,獨自一人站在森林裡的深處。葛雷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下巴微微上揚,眼神穿透魁登斯的所在,像是遙望著遠方。

魁登斯並不存在於他的眼中。

「我瞬間明白了那個東西是在扮演我最恐懼的事物,先是我的義母,再來是那個男人的無視。」

「幻形怪。」父親補了這麼一句。

青年聽了微微一笑,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總之,那生物後來發現沒用,便露出原形,最後消失在森林裡。」

「是什麼樣子!」我忍不住從沙發上站起,畢竟至今還沒有任何人看過幻形獸的原形。

青年搔了搔頭,似乎一時間難以找到適合的語言,他告訴我們:「不是很好形容,那不像是從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從大腦中體會的景象,那一瞬間你可以感受到牠什麼都是,但同時也什麼都不是。」

魁登斯回憶著當自己靠近幻型怪變成的葛雷夫時,葛雷夫依舊是那副不屑一顧的表情。魁登斯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生物,他本能式地走向前,用右手扣住葛雷夫的下巴,接著給了那男人一個他從沒給過的吻。

幻形怪似乎在那瞬間感到疑惑,他撥開魁登斯的手掌,以葛雷夫的樣貌後退幾步,牠一臉狐疑地望向魁登斯,青年應該是要畏懼牠的。

但為何⋯⋯為何青年卻又面帶笑容?

葛雷夫眯起眼來,接著形體便在魁登斯的眼中膨脹,一瞬間世界的樣貌便被吸納在他的表面,以一種人類無法感知的樣態變化。

幻形獸持續地變換,試圖挖掘著青年的恐懼,然而一切卻只是徒勞。無法承載大千世界的奇獸,便在無窮地轉變中,永遠退出青年的視野。

「我想,我的愛與恐懼一直都是同一個模樣,至始至終就是場幻夢。而只能模仿真實的幻形怪,也許便是在我的恐懼中,盲目追尋著那道幻影,最終⋯⋯注定只能毀滅。」

青年望著浩瀚星空,這樣結束了故事。




註:幻形怪, 奇獸的一種,會變成心目中最害怕的樣子。幻形怪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形貌,變成牠認為你心裡最害怕的東西,而能把幻形怪解決掉的法寶就是笑聲。

 



  • 標題:WILD WIND


  • 衍生:Fantastic B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譯:怪獸與牠們的產地、神奇怪獸)


  • 等級:G


  • 配對:Credence Barebone/Percival Graves 無差









魁登斯時常會想,暗巷裡怎能吹來這樣一陣風。




紐約的石磚路上,總是淤積一股瘴癘之氣。特別是在公寓間的窄道,炊煮的油煙、無法下沈到排水溝的雨水,或者燒煤而生的黑霧,伴隨著碩鼠的吱吱聲,潰敗聚生於此,暗巷是一切不潔之物的歸處。




這裡的陽光總是氤氳,灰塵折射著日光,晶瑩剔透,本質卻只是世界的殘餘。




暗巷的一切,總是見不得光,就算淌下流光,也沖不淡那糾結成塊的濁氣。光帶來的不只是光明,也將原本能夠視而不見的幽暗,從暗處拖出。




唯有風,那不知從何而來,突然在暗巷裡刮起的狂風,才能讓魁登斯嗅到難得的清新。




那陣風夾著寒意,出奇不異地舔上他的後頸,那背脊上的涼意,凌厲地扎人。




魁登斯緊握著手裡的傳單,他望向男人鞋尖落下的上風處,他盯著男人的眉眼,不敢透露出分毫期待。




男人穿著深色大衣,大衣袖口外翻的白色內襯嶄新乾淨,男人帶著風而來,頭髮卻平整服貼,絲毫沒因狂風而凌亂,男人從領針到鞋尖,毫無破綻,無處不體面。




魁登斯不由自主整了整自己齊平的瀏海。




「有任何消息嗎?」




魁登斯頓了頓,他盯著自己的鞋尖搖頭。他看著男人的影子逐漸往自己靠近,最後和自己的影子疊合在一塊。




男人厚實的掌心平貼在他冰涼的後頸。




「別讓我失望。」




魁登斯沒有回答,他沒有把握,他沒有把握一旦他完成任務,葛雷夫是否還需要他。




很快地,暗巷裡又只剩下魁登斯的影子。男人帶走了風,同樣也帶走魁登斯手心的鞭痕。魁登斯拭過自己潔白的掌心,突然無法確認,風是否真的來過。




當晚,在月色淌洩的閣樓裡,新賽倫復興會的傳單在角落堆了數疊,巴波夫人安排給他的房間,專屬於他的只有窗戶旁的那張鐵床。魁登斯站上床板,使勁地推開房間裡的唯一一扇窗,多年積累的塵埃,將窗板給卡死,魁登斯將男人治好的雙手抵在窗櫺上,費勁推了數次。




當夜風伴隨著冷雨,打在他的面上時,魁登斯少見地露出微笑。




這一晚,他瑟縮在床單裡,感覺著鼻腔內扎人的寒意,睡得香甜。




(完)





  • 標題:Let's Talk of Graves

  • 衍生:Fantastic B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譯:怪獸與牠們的產地、神奇怪獸)

  • 等級:G

  • 配對:Credence Barebone/Percival Graves 無差



他感覺到世界。


地下水道的水聲、街道上人們的高談闊論,以及馬車踏上石版路的蹄聲,他同時可以嗅到麵包剛出爐的香氣,也能夠下切到地下鐵裡,沿著鐵軌找尋惡臭的源頭。


他的意識包覆在紐約的每一吋土地,從萬物百態的變化中,重新滋養自己。


最初的開始是那陣雨,帶著冷意,一點點地浸盈著他。水珠一點一滴地穿過他,把他的過去帶往地面,讓回憶滲透進泥濘中,他發現自己似乎遺落了什麼,但就是在這團失落的迷霧中,他感受自己的存在。


等到他開始能夠觸碰時,他才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錯過了許多,而他唯一能夠真切掌握的,是在心裡沈澱的,微微發酸的痛楚。


他站在綠蔭公墓的草坪上,眼前墓碑的刻痕仍舊銳利,時間似乎尚未磨損自己對那人的記憶,但對於那人的故去,魁登斯卻沒有辦法掌握自己的想法。


魁登斯的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墓誌銘,這是他重回肉體後,第一次觸碰這個世界,墓碑蒼涼而冰冷,宛如死亡的隱喻。那墓誌銘的文字感覺和拉丁文有些類似,不過沒有升學的他,實在也無法明瞭其中的涵義,他只能憑著石頭冰涼的表面,憶起那人手指撫過自己掌心的熱度。


魁登斯是在金妲小姐誤傷母親時認識葛雷夫的,那時母親已經被抬上擔架,後腦淌出的血漬仍在地板上映出不祥的光澤。金妲小姐被扣上手鐐,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穿著大衣的男男女女不停地在房裡來回走動,魁登斯壓著掌心的傷痕,試圖在麻木的痛楚中確認自己。


掌心的血痕逐漸腫脹,隨著他往傷口用力,血色又瞬間蒼白。


房裡一直是鬧哄哄的一片,直到穿著大衣的中年男子踏入房裡,鼎沸的人聲才暫時消停。男子的髮型俐落,鬢角帶著星霜,襯衫和西裝乾淨而筆挺,一副斯文作派。男子環顧四周,詢問了下屬關於母親的情況後,簡單地指派下屬後續的處理方式。隨後,男子緩緩在人群中對上魁登斯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向魁登斯。


他看著魁登斯,牽起魁登斯握緊的拳頭,接著輕輕扳開他的手指。男子把手指貼在自己的掌心,隨著男子手指的滑過,魁登斯掌心的血痕瞬間癒合。


「你母親沒事。」這是這幾個小時以來,第一次有人和魁登斯說明母親的情況,雖然他在旁人的對話中已經明白大致的態勢,不過魁登斯並不討厭這種被看在眼裡的感覺。


「我們的正氣師有些越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按照魔法部的規定,我必須消除你的記憶。也就是說,你不會記得自己受傷,也不會記得方才種種意外,好處在於⋯⋯恐懼再也不會浮現在你的腦海裡。」


魁登斯盯著男子的眼睛,男子的眼神裡映照出自己那副窩囊的模樣,他看見男子抽出長條的樹枝,對著他的腦袋比劃。


在男子開口念咒時,魁登斯開口問了男子的名字。


「帕西佛·葛雷夫。」魁登斯唸出墓碑上的名字,當時他懇求男子不要消除自己的記憶,他會回報男子的恩情,拜託千萬不要刪除他的記憶。男子見狀,笑著問他:「你知道我怎麼爬上這個位置的嗎?」


「我不會遵守每個規定。」他握住魁登斯的掌心,手指擦過他已經癒合的手心:「你要記得這一點。」


當天,葛雷夫並沒有刪除他的記憶,而是要他學著堅強和釋懷,而他一直記著這一點。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葛雷夫,直到有天葛雷夫找上門來,說是要自己幫他個小忙。那時魁登斯樂壞了,他覺得自己總算被人給需要,特別這人還是葛雷夫。他反覆唸著葛雷夫的誓言,葛雷夫告訴他:事情結束後他會教他魔法,並帶他離開這裡。


魁登斯嗅著泥土的溼氣,撫摸著墓碑刻痕中那凹陷的情緒。他明白也許那個葛雷夫,那個需要自己的葛雷夫,從頭到尾都是場騙局,至於那個對自己釋出善意的男人,其實早就命喪黃泉。


而他居然沒有發現,他困在自己被需要的情緒裡,沒有發現這一切都是幻境。


魁登斯蹲下身子,他把額頭抵在墓碑前,他告訴葛雷夫說:「我一定會記得的。」


(完)



據說已經被屏蔽,只好丟出網址:

https://www.evernote.com/shard/s374/sh/7a642a49-9049-49a4-9755-9230dfffdf15/59b3a41db389c9ea9fac021dc8711343






寫完改題重發



  至哲三年,大梁境內一片昇平,邊疆無事,風調雨順,百姓祥和安樂。唯大喪期內全國禁饗樂宴,金陵城內終歲不聞絲竹,但逢上巳佳節,有修禊之俗,不說百姓按耐不住春遊踏青的興致,京城內的世家公子都必須來那麼個曲水流觴,好附庸風雅一番。


  是日,梁帝蕭景琰正坐在瑯琊閣裡,他遠眺瑯琊閣外青山綠水、雲霧繚繞,心中卻無絲毫快意。三月初三,正是春和景明之時,這時的瑯琊山卻未褪下冬裝,遠處的山頭仍是白雪靄靄,方才景琰走上山時仍可感到朔風強勁,呼吸間猶帶著針刺的痛楚。室外的薄霜微露皆在登高途中給牽掛在衣襟上,縱然步入暖閣,寒意卻仍舊不減。


  暖閣內正燒著水,深黑色的鐵壺擺在暖爐上,繫著馬尾的俊美少年正拿著竹柄豪邁地從陶罐裡掏出茶葉,蕭景琰雖不諳茶道,但光從這茶葉散發的清香便明白這茶絕非俗品,煮茶的俊美少年卻絲毫不察,他隨興地將茶葉丟進陶壺中,順手提起燒滾的白水一倒,接著兩手一插,好似大功告成的模樣。


  「不好,澀了。」沒過多久,身穿素衣的俊逸男子突然將門給推開,他先是嗅了嗅滿室蒸騰的熱氣,接著略帶遺憾地搖搖頭說:「飛流啊!你下次還是招待客人喝白水吧!你不心憐客人喝你這手藝,我還心疼我這君山銀針。」少年聽聞,嘴一癟,還真倒了杯白水給蕭景琰。


  「蕭先生,好久不見。」


  蕭景琰望著瑯琊閣主臉上的一抹淺笑,心想這藺晨果然並非俗人。蕭景琰在登上瑯琊山前,便想過藺少閣主會怎麼喚他,他試著在腦海裡搜索三年多前兩人在蘇宅碰面的情形,以及大渝戰前於城外祭旗的片段,藺晨的面貌模糊不清,反倒是小殊的眉眼以及顴骨上那點痣如棉帛上渲開來的墨跡逐漸擴散。他原來猜想著藺晨會稱他一聲梁帝,怎料藺晨竟然和當年他喚小殊那般生分,僅稱呼他一聲蕭先生,蕭景琰不由得暗想,興許藺晨稱呼他蕭先生是將他視為江湖中人,又或者當年他是看在小殊的面子上稱自己一聲靖王,隨著小殊故去,蕭景琰於他而言便什麼也不是。


  「呦!飛流,怎只招呼客人白水,還不把食盒提來。」藺晨似乎忘了自己方才給飛流的吩咐,他雙眉一挑,劍眉落處盡是無奈。他重新砌了壺茶,手指在陶壺及茶盞間穿梭,動作俐落卻不失雅致,不過他素衣中露出的手腕卻滿是傷疤。


  「請用。」藺晨將茶盞放至於景琰榻前,景琰見茶湯泛著熱氣,僅是輕抿一口。當他把視線越過茶盞時,對上的是藺晨一雙笑盈盈的眼眸。


  「藺少閣主好興致,難道不問問本人所求何事?」


  藺晨將折扇展開,他反手便往蕭景琰上搧,景琰連忙提起衣袖一擋,卻只感覺到一陣涼意。景琰久經沙場,又貴為天子,對於旁人的一舉一動提防慣了,這下被藺晨拿來戲弄一番,景琰面色不由得深沉。


  「這三年大渝黨爭不歇,南楚與夜秦年年朝貢為求偏安,北燕新帝即位只求國內昇平。大梁無外患之憂,朝內亦無權臣干政,風調雨順,黎民富裕安和,蕭先生想必不是為國事而來,而天子家事又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議論的,我怎想都不認為蕭先生是為了家事而來,蕭先生此番登上瑯琊閣恐怕不是為了解決疑惑,而是來了結舊事。」藺晨將扇子一攤,隔著摺扇只露出他那雙晶亮的眸子。


  沒待景琰回答,廊上突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咚咚地讓人想起戰鼓的節奏。飛流提著食盒小跑步地步入暖閣,他將食盒吭的一聲擱在景琰面前,旋即翻上大樑,瞬間不見蹤跡。藺晨則是皺著眉不發一語,他抿著唇,嘴角卻含笑,一臉無奈而寵溺的表情。


  「蕭先生,對不住了。」


  景琰聽聞,不免有些納悶,只見藺晨打開食盒,裡頭的點心零零落落的,有好幾個品項都缺了幾塊。


  「蕭先生不妨用幾塊點心,這些舊事,我想一時半刻無法了結。 」

  景琰恭敬不如從命。


                                             ❀



  景琰甫登瑯琊山頂,確實有些饞了,食盒裡雖然少了幾塊糕點,但各式點心一應俱全,不難想見平時瑯琊閣主生活的講究。景琰也沒打算客氣,他隨手挑了幾個喜歡的,便配著茶水囫圇吞棗地吞下肚,他本是一介武人出身,自然不像這些文人雅致。藺晨則是一塊也沒動,他興致盎然地望向景琰,像是參透什麼一般,嘴角微微地上揚。


  「蕭先生這趟瑯琊山之行,該不會是來怪罪藺某的?」


  景琰配著糕點將這幾句話吞下肚去,神情卻與尋常無異,他幽幽地開口:「這話可不是我說的,若少閣主心中無愧,又怎會如此定奪。」


  藺晨替暖爐又添了幾根炭火,當火星劈啪幾聲從木炭裡濺出,他才出聲說道:「真要說有愧,也是長蘇負我,輪不到你蕭景琰說三道四。」


  那日,列戰英在書房前輕叩木門,低聲地喊來一句:「蘇先生求見。」景琰先是掩上手中握著的邸報,接著起身出門迎接。前些時候與蘇宅的地道已被掩上,如今小殊總是要繞過大半個金陵才會抵達靖王府邸,這著實讓景琰有些不習慣。當景琰步行至門廳時,小殊正披著一身淡青色的鶴氅,挺立於迴廊前,景琰再度想起那日大雪紛飛,小殊立於廊下時的神情,那時他的嘴唇凍的發青,面色如霜,不知是被雪還是讓自己給凍著。


  此次小殊前來,除了帶著貼身護衛飛流,還領著一位身著素衣的青年,青年在凜冬時分搖著摺扇,嘴上抿著笑意,眼神卻冷得驚人,他先是由頭頂至腳跟細細打量景琰,接著微微作揖,景琰猶記得當初小殊是如何介紹青年,他說:「這是我向你提過的郎中,他說他會保我周全。」


  所謂的周全,便是景琰在陣亡將士名錄上所見的那三個字:梅長蘇,一筆一豎都沒少。


  那時的小殊看來未若初來金陵時那般貧弱,氣色紅潤,神采飛揚。他隨著自己步入書房,景琰見他眼神往牆上的長弓瞟去,他二話不說便替小殊將長弓取下,小殊秀白的手腕從袖裡探出,只見他食指一勾,便將青牛筋製成的弓弦給拉至最滿,小殊這一拉,弦上積累的灰塵便一一落下,午後的陽光從窗櫺灑下,這些懸浮的塵埃便被點上晶瑩的光輝,襯著小殊星眸燦爛,眼中盡是疏狂。


  「我準備好了,景琰。」小殊用蘇哲的聲音說道。


  景琰信了。等到梅長蘇戰死的消息從北境捎來金陵時,景琰才明白為何當日那郎中的神色會如此難看。當夜回到王府,他倚在地道前的暗門,心裡尋思,鄭莊公曾發誓自己與參與胞弟叛亂的母親不至黃泉不相見,其後於孝於信遂鑿地道,穿地至泉水流出,只為與母親一會。如今若是他重啟與蘇宅間往來的地道,是否又能與小殊再度相聚,他推開書架,密道一片幽暗,景琰步入地下,生死仍舊兩茫茫。


  三年過去,此番景琰登上瑯琊閣再見藺晨.藺晨作派倒是自然,似乎是對當年的隱瞞不抱持絲毫歉疚。


  「藺閣主此話說的機巧,若不是你為小殊作保,我又怎會由著他一人胡鬧。你可明白……」


  你可明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他,當我以為自己總算有機會能彌補這一切,到頭來卻又是一場空。


  見著景琰面色淒楚,藺晨表現的卻是坦然,他再度斟滿景琰的茶盞,接著望向瑯琊閣外,早春的瑯琊山櫻花盛開,粉色間仍可見到點點殘梅,藺晨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你這倒不必有愧,這天下怨懟長蘇之人多如過江之鯽,而夏江、謝玉之流還稱不上最恨的,你可知這世上最欲除長蘇而後快之人為誰?」


  景琰不語。


  「正是長蘇 。」


  「長蘇那時是這般勸服我的,他說梅長蘇的使命是洗雪舊案,還與亡者清名 ,梅長蘇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林殊的責任猶在。縱然他面目全改,但身上流的仍舊是林氏的血液,他不願見到北境失守,百姓流離。予他而言,沒了百姓,宗室不保,他這些年耗費心力沉冤舊案也沒了意義。但終歸一句,比起繼續撐著梅長蘇的身子苟延殘喘,他更想做回林殊,馳騁沙場,快意江湖。」


  「你又曾想過,你靖王得而復失,藺晨我卻從未得過。」藺晨笑得難看,景琰嘴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示。


  「我曾這麼和他賭氣,告訴他我只知道梅長蘇,根本不認識什麼林殊。事實上,長蘇便是長蘇,和林殊哪還有分別。他這人是怎樣的個性,你不認識梅長蘇,總該不會不懂林殊吧?」


  景琰望向藺晨,對上藺晨那雙眸子,原以為看遍天下奇事的瑯琊閣主是個超然於世的存在,但藺晨眼裡的晶瑩與淒涼卻是景琰所熟悉的,那便是他自己的眼睛。


  其實景琰心裡明白,沒有人能攔下小殊,換作自己是藺晨,恐怕他也同樣會替他披上戰甲,望著他策馬出征,只不過景琰仍舊感到惋惜,他怨自己不是藺晨,他怨自己沒能送小殊走過最後一遭。




                                                          ❀

 

  料峭春風吹人醒,滿山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霧靄如紗裙般在山林間擺盪,時不時撩起滿園李花,打落那點點殘梅。瑯琊閣內的爐火燒得正紅,半刻鐘前藺辰招來飛流抱來一罈子酒,只見藺晨熟練地擺下各式酒器,他用圓勺將漬過的青梅從小甕裡取出,放入爐上的酒樽裡,酒中的水氣緩緩蒸騰,青梅與黃酒的香氣便沁入鼻腔。


  藺晨舀起金黃微滾的酒汁注入酒盞,景琰稱謝接過。藺晨眼望景琰,欲言又止。


  「小殊……是怎麼走的?」景琰方才的這個問題,著實讓瑯琊閣主苦惱了一陣子。對藺晨而言可以分作兩個層次來解,林殊的身分在二十一年前便已消散,他的意志與肉身則由長蘇承繼。在藺晨的記憶裡,長蘇就是那個模樣,從周身白毫的毛樣子,再到深謀遠慮的單薄策士。藺晨不認識林殊,也沒見過少帥的丰采,在他眼中的長蘇是個驕傲的存在。身為千金之子的自尊與忿恨連同著白毫扎進他的肉身,而在一次次的削骨拔毒中,長蘇口不能言,他不願飲用熱血止疼,他總是咬著上臂,啃噬著自我,手臂上斑斑血痕似落梅如雪亂。身為林殊的剛勁似乎也在苦痛中折損,在次次的削骨拔毒後,對梅嶺全軍覆沒的忿恨與怨懟似乎都隨著白毛的褪去,而隱然於血骨之中,林殊的慧黠與張狂不再,有的只是梅長蘇的溫潤與無奈。


  脫去白毛後,長蘇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能夠重新站起來,那些年長蘇總是舉步維艱,光是下床走到一尺前的書架都要費盡功夫。生活的一切無比難過,就像被投入水中一般,就連空氣也能讓他窒息。藺晨不知道長蘇是如何說服自己接受改變,他只見長蘇顫抖地重新學會握筆,如同小兒般在紙上運下雜亂的墨跡,等到長蘇總算能好好運筆,藺晨才明白長蘇掛念著還是林殊的過往,那本從書庫裡撿出地景遊記,眉批中處處是長蘇替過往下的註腳。


  「長蘇做回林殊,也算是一償宿願。蕭先生應該有聽過他服下的是什麼藥,雖說能夠讓長蘇的身骨重回過往,但最多不超過三月,三月一到,油枯燈盡,沒人能救的了他。但要言「救」也許只是我的奢望,不做回林殊,是他對你的體貼,他不願你的帝位在青史中有一絲瑕疵,也無意讓林氏與赤焰軍的名聲淪為稗官野史中的奇譚。但能夠再度策馬奔馳,揚起大弓,能夠以最接近林殊的姿態活過人生的最後片段,他已無餘願。」


  景琰的視線已經模糊,不知是藺晨的酒太烈,還是此刻埂在心頭的情緒使然,他憶起年少時兩人縱馬的年歲,那微風捲過鬢角,背光下小殊張狂的笑靨;以及獵宮春獵時,小殊與景禹兄長一爭高下的時光,那些過往的璀璨其實一直都在,原本那光是想起便會作痛的曾經,在此刻只是微微的發酸,他望向藺晨,對他輕輕地一拜。


  對於小殊的終局,他沒有繼續追問,他們各自擁有不同時期的林殊,景琰在林殊最好的時候遇見他。而眼前這個男人則是陪著小殊走過他最痛苦的時候,他們彼此都有遺憾,這都憑依在一個擁有兩個名字的男人身上。


  他的遺憾是因為林殊沒了,他則因為失去了梅長蘇而惋惜,他們的願望難以兩全,缺憾卻能互補。


  藺晨對於方才景琰深深的一拜,並沒有露出過多的表情,他反倒指著一旁背景琰吃得零零落落的點心盒說:「其實你並不特別愛吃榛子對吧?」景琰鹿目微睜,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食盒裡有三分之一的點心是我特別吩咐吉嬸做的榛子製品,吉嬸的手藝並不下於靜妃娘娘,但你也沒多拿幾個,反倒是盡撿這藕粉桂花糕來吃。我猜你不是真愛榛子酥,而是長蘇不能吃,你總搶在他前頭吃掉,久而久之,世人都以為你景琰愛吃。 」


  興許被說到心裡話,景琰也沒多做辯駁,他只是輕嘆一聲,眉角的線條卻比早些時候柔和不少。


 「長蘇在創立江左盟前,我倆曾四處遊歷,我也曾在長蘇入座前,先揀出榛子製品,又怕長蘇發現笑話我,總假裝自己愛吃。那時長蘇便和我提到,他有個童年玩伴也特愛吃榛子,我那時便猜測我們興許是懷著同樣的心思。」


  景琰訝然,他與藺晨視線相對,望進的是藺晨一對星眸裡的滿滿笑意。


  「小殊向你提過我?」


  「他說過不少次,還說你倔得像頭水牛。」藺晨笑著說。


  「也不想真正倔的人是誰。」


  藺晨聽聞,不由得連連稱是。


  暖閣內的炭火也許沒有兩人之間的花火來的熱烈,藺晨連禮數都沒顧,接連幾次替景琰斟上白水。突然一陣風襲來,吹來花瓣片片,兩人雙雙往窗外望去。申時的陽光已退居山後,晚霞映著金芒,遠處群山隱身於雲霧之中,前頭背光的山頭卻失了顏色。景琰深吸一口氣,清了清略帶乾澀的喉嚨,接著說了一聲時候不早,便起身告退。


  藺晨隨同他起身,送著景琰往門口步去,在景琰轉身前,他從袖裡掏出了一只鏍鈿裝飾的木盒,並示意景琰打開。


  裏頭擱著半只銀手鐲以及半副耳環,景琰一看便認出這是赤焰軍手環的殘件。


  「長蘇在離開瑯琊閣前親手將這物件交予我,鐲子缺的部分是長蘇拿去融了,打了一對耳環贈與我,當年他什麼都沒有,只能把身為林殊的一部分給了我,他的這份心意的重量我能明白,也不好推辭,而在他離開江左前,又把剩下的部分捎來給我代為保管。你貴為天子,我贈你什麼都有些矯情,我這就算替長蘇送你的。」


  景琰道了聲謝,他望向藺晨,笑著說了一句:「後會有期」。


  藺晨抱拳以對。



   
 
(完) 



   





   



配對:小林賢也/藤沼悟、八代學/藤沼悟

註明:本文略過小說版設定,主要採漫畫設定,混雜部分動畫對話。

1.

  「悟,我們到了。」小林賢也輕輕地將手搭在隔壁青年的肩頭,青年的眼鏡似乎是在行車的晃動中滑落到鼻間,賢也忍不住替青年將眼鏡推回鼻樑,被喚作悟的青年則是緩緩地伸展頸部的肌肉,先是左右擺動頭部,接著將後腦倚在皮座椅上。

  「我睡多久了?」

  「兩個多小時,覺得舒服一點了嗎?」賢也見悟的雙唇不帶血色,忍不住一問。

  「明明都可以正常跑步和游泳,但還是只有這件事做不到。」悟的語氣透露出無奈,他把手指移向安全帶,指尖卻止不住地打顫。

  「你現在能好好坐在副駕駛座上,我都覺得是奇蹟了,你就少要求自己一點吧!」賢也抓緊悟顫抖的手,領著他解開安全帶的扣環。

       悟在小學時,被當時的級任老師八代學設計,坐在副駕駛座的他,連車帶人一起墜入湖中,雖然後來幸運地被路過的獸醫給救起,但卻因為腦部缺氧太久,沉睡了十多年。在清醒後,悟費了一番功夫才取回記憶,並且復健到能夠正常行走和跑步的狀態,原本以為悟已經能夠適應一切,但當悟出院坐上副駕駛座的那刻,悟的呼吸變得急促,那大口的喘氣聲好似要吞下整個世界,悟把自己縮成一團,像是觸電般地顫抖。當時賢也立刻將悟攬進懷中,短短不到一分鐘,悟的身子像是被浸入冰水般,泛著冷汗,冰涼的嚇人。

  是啊……悟當年也是坐在副駕駛座上,沉入時間冰冷的囚籠中。賢也一方面為自己的疏漏而自責,一方面對懷中青年的憐愛也油然而生。往後的日子裡,悟仍舊執意要求自己要好好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明明在後座就能夠比較舒服,悟卻像是要對抗什麼一樣,一臉堅決地替自己繫上安全帶,看著悟不斷發抖的雙手,在這樣的時刻裡,賢也總會忍不住伸出手來。

  「你就坦率一點,不要拒絕我們的協助好嗎?」

  悟看著賢也,再望向捲回車體的皮帶,笑著反駁小林的說詞。

2.

  確實,小林賢也此次回到北海道便是受到悟的請託。當年謀害悟的兇手西園學在死刑的爭訟過程中,解除了原本的委任律師,並請求賢也為其辯護,有意思的是在賢也與西園學的幾次律見中,學並沒有針對案情或者他的行為能力以及精神鑑定有所爭執,他反而像是以前在美琴小學擔任教師那般,時不時詢問賢也的近況,並且在對談的隻字片語中,有意無意地循著悟的身影。賢也可以明顯的感受到西園學並無求生的意識,對他而言判決的結果並非重點,繁冗的訴訟程序反倒像提供舞台那般,他在庭上的一言一行都被媒體給放大和支解,他像是享受輿論的浪潮般,外界的驚嘆與嘩然似乎都是被他駕馭的海浪。

  在二零一二年,西園學的死刑判決終於三審定讞,隔年的三月,法務大臣谷垣禎一便簽署了西園學的死刑執行令。

  西園學母親那邊的老家並沒有人願意出面領回遺體,興許對他們而言,一個殺人犯就已經承受不起,更還況第二個還是個連續殺人犯。而西園學除了遺骨外,什麼也沒有留下,在執行死刑的那天,監所人員曾問他在死前有需要什麼,西園學只向獄方討了根棒棒糖,隨後在執行法警與法醫的帶領下走向絞刑台,平成年間的殺人狂魔就此伏法。

  作為委任律師的賢也則是在死刑執行後收到獄方轉交的遺書,遺書中不過寥寥數字,他沒有感謝賢也在訴訟過程的努力,也沒有對自己的死亡有所表示,他只要求賢也替他將骨灰轉交給悟。

  基於朋友的角度,賢也其實不太樂見悟和學之間再有什麼樣的牽連,但礙於律師的身分,以及對當事人的義務,賢也還是將學的遺願轉告悟,在電話中悟的聲線有些低沉,他先是沉默了幾秒,再道聲好,隔著話筒,賢也想像著悟這時的神情,在那輕快的聲線裡,是否包覆著其他的情緒。而在賢也準備開口詢問悟是否需要幫忙時,悟開了口問:

  「你能陪我回一趟老家嗎?」

  
3.

  賢也像是當年躲在秘密基地那樣,在出發前準備了不少零嘴,而該把西園學的骨灰放在車上的哪裡,卻著實讓賢也傷透腦筋。反倒是悟一副沒什麼罣礙的模樣,他先是瞟了後座的深色錦盒一眼,接著如往常那樣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賢也早就習慣悟的逞能,在車內暖氣的運作聲中,悟的呼吸好似在這樣的低頻聲裡尋求某種規律,找到能讓彼此平靜下來的步調。

  他們之間在此刻的對話只剩下呼吸聲,如同踏著社交舞步,賢也在等待悟醒來的這些年間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沉默,反而是一開始的時候悟會對這樣的情形感到有些尷尬。

  然而,自己又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賢也的等待?他在重回國小時便時常驚嘆於賢也的早慧,但在他沉睡的十多年間,賢也似乎也瞬間長大,原本追趕著自己的男孩,突然成長地讓自己有些陌生,賢也依舊是那個在樓梯間閃著淚光的男孩,懷抱著溫柔和理想,但那挺直面對一切的肩膀卻讓悟明顯感受到差異,他覺得自己似乎也能夠停下來喘個氣,因為身邊的這群人,悟再也不是一個人戰鬥了。

  賢也在悟平復呼吸後,替他繫上安全帶。在賢也踩上油門後,昨日種種似乎就此拋諸腦後。

4.
  
  「你有想過八代為什麼要把骨灰交給你嗎?」在途中賢也忍不住問,雖然學在婚後入贅改姓西園,但兩人仍舊習慣稱呼他的舊姓。現在坐在車上的兩人,也許正是這世上對八代學最為了解的存在,許多八卦小報把八代學行兇的動機當作是幼年與兄長的犯罪經驗,並且將之歸因於性慾的驅動,但賢也卻不這麼認為,八代在幾次律見以及庭審的說詞,每一句話都像精心設計過的那般,他明白這些話語會產生怎樣的餘波,他卻沉浸其中,把自己當作那隻翻雲覆雨的手。

  「八代曾經說過,他想要填補心理的空缺。而他添補空缺的方式,便是透過自己賦予的死亡。」悟這麼說。

  「他認為,所謂的善與惡,其實不存在著任何區別,也就是說……在他的認知中,我們其實都是同一類人。我想,他也許認為他的死亡也是自己所創造的,說不定他是藉此來填補……」

  填補我內心的空缺。

  賢也想起八代從心神喪失的無罪宣判,再翻轉為死刑定讞的過程中,他不只一次地翻出時效消滅的舊案,帶著自傲的口吻與神情對案情侃侃而談,八代學帶著快意擁抱死亡,那些看似自我毀滅的自白,確實一點一點地將他領向終局。

  「這是他最後的善意嗎?」賢也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但如果還有機會,我會想要這樣告訴八代。我想告訴他,我心裡的空缺早就已經填滿了。」悟這般告訴賢也。

  賢也將視線轉向悟,看著悟的笑容,他覺得自己耳根子頓時有些發熱。

5.

  「啊!下雪了。」悟再走出車外,對著降下的雪花如此讚嘆。

  他和賢也兩人正站在湖邊,對著閃著光亮的湖面發愣。悟拜託賢也載他回來的地方正是當年八代學謀害悟的現場,那晚也是像今天這樣下著雪,當年悟的不甘與悔恨都冰封於此。

  「那個時候,我在車內拼命的對著八代大喊:『八代!我知道你的未來!』可是我其實並不知道,我那時很氣我自己,我恨自己對真相的視而不見,對我來說那時的八代填補了我的空缺,我的各種無力感都在他的身上得到滿足。真相明明就在眼前,但我卻因為自己的感情而無法看破。」悟望著湖面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賢也感受到悟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他看著悟握緊自己的拳頭,用力到指尖都泛白。賢也靜靜地望著悟,他明白這是屬於悟自己的難關,他能做的就是在這裡陪著他。

  雪依然下著,當悟的黑髮被糖霜般的薄雪所覆蓋時,悟突然對著湖面大吼:

  「八代!我知道你的未來!」

  悟的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擺盪,卻又在瞬間被風給吹散,望著滿目蒼茫,悟突然回過身去,他快步走向轎車後座,接著拉開後座車門,他把八代學的骨灰罈從錦盒中取出。悟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往湖邊邁進。

       在賢也的驚呼聲中,悟緩緩地打開骨灰罈,一鼓作氣地將其倒進湖裡。

  對悟來說,八代的十五年在一眨眼便過去,八代何嘗不是在轉瞬間便化作虛無,那些執念與虛妄在此刻便隨著八代一同飄渺。

  「我們走吧!」悟這麼告訴賢也,他拉著賢也,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在此時此刻,他有意識地留下一切,他留下那背離冰封他的歲月,以及那無可憑依的過去。

       八代或許是他不得不背負的羈絆,但此刻他會為了身邊的人繼續前行。

 

 (fin.)


______

同場加映:

  兩人回到車上後,賢也連忙發動引擎,開起暖氣。

  他先是將悟頭上的白雪給撫落,接著開口問道:「你還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是因為回到過去,才能夠阻止八代犯案嗎?」

  悟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想,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你,但你的回憶裡卻有我參與過的大小事,你不覺得這有些不公平嗎?」

  悟聽到賢也突然這麼說,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他旋即面露燦容,這般回答:「該怎麼說好呢?……從橫濱的修業旅行,你被木刀打傷頭開始好嗎?」

  



  

  



哈利回到肯辛頓的第一件事便是聽取電話答錄機,這個習慣是他十多年前養成的,在早些年時,當他踏進家門後會先蹲下身子輕搔皮克雷先生的下顎,再替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或者他會走到唱盤機前,用手指在逐漸泛黃的封套上摩娑慢舞,但隨著皮克雷先生的故去,他那些逐年養成的習慣似乎越發越單純。

哈利心裡明白,隨著他加入金士曼,他生活與事業的表裡就好比一只克萊茵瓶,真實中總是羼了點虛假,久而久之他也逐漸辨不明兩者間的界線。於是乎,他過往的一切變得疏離飄渺,就如同風箏一般全然靠著某些纖細的記憶憑依。他按下聽取留言的按鈕,無機質的電子女聲便從擴音器中緩緩流出,哈利也不懂自己再等些什麼,或者這樣的期盼只是虛妄。

在李.安文還在的時候,哈特家中的電話經常響起,青年刻意避開金士曼的通訊系統,選擇了工作外的連結,似乎認為透過系統聯繫過於制式,他也不太在意特務間的私下往來是否會讓組織變得有跡可循,而哈利對此向來縱容,他在拿起話筒時的表情總是柔和,就連責備青年太過大意時的聲線也透著一股輕快。

如今,哈特家的夜晚是沉默的,就連唱盤旋轉時的白噪音都有些惱人,唯有威士忌裡的冰塊撞擊杯緣的聲響才讓哈利感到舒緩。

望著貼滿太陽報的書房,哈利在心裡反覆記誦著過去,那些他沒來得及參與的,或者他保下來的,那些他親身歷險的,以及「他」沒能撐過的,若說酒色暈黃,那報紙上泛黃斑駁的歲月也是醉人,有些情感便在這般憑弔中逐漸麻痺。

他自己是這樣活著,他知道蜜雪兒也是,但蜜雪兒更是倔強,絲毫不願意接受金士曼的任何援助,哈利對此也能理解.若是亡夫的犧牲能夠兌換成物質,曾經的濃情蜜意也從無價變作現實,所有的一切都會在日常中消弭。哈利明白蜜雪兒這樣的心情,這是為了守護著什麼而不肯妥協的心意。

這些年來他知道蜜雪兒並不好過,但他們母子卻也沒有試圖按下那組號碼。他默默看著男孩長大,看他加入體操隊卻又因為家庭而退出,看他志願從軍,卻為了母親的淚水和畏懼而遠離可能的彪炳戰功。而縱然現在如此,哈利始終相信李的孩子能夠克服一切,如此說來,若男孩一輩子沒聯絡金士曼也是樁喜事。

夜色如墨,染得書房深沉,哈利沒點開燈,他讓自己的意識在沉浸於夜色中,今晚的肯辛頓依舊靜謐。他在腦海中預演著向男孩自我介紹的說詞,以及如何談論男孩沒來得及認識的父親。在滿室幽暗中,哈利的雙眼仍舊清明地望向遠處,也許鈴聲會在下一秒鐘作響,也許那男孩能活得愜意,一輩子都不需要撥出那通電話。

無論如何,哈利都是這般等著,懷抱著,亦不懷抱著期盼。




  清明時節連日的驟雨將滿山的梨花都給打落,大梁各境的烽火已經消停數月,這雨卻從驚蟄落到了今日。藺晨的遊興也好比這滿山的梨花,在連綿細雨中化為春泥。也不知是清露惱人,還是新帝上任後國泰民安,這半月來上瑯琊閣問事者竟不過百人,平素最愛鬧騰的藺少閣主沒了搬弄是非的地方,只好把心思放在飛流上頭,可憐飛流,寧願藏身浽溦,被雨澆成落湯雞,也不願受藺晨擺佈。


  初四一早,藺晨踏遍瑯琊閣,卻處處尋不著飛流,見窗外雨疏風驟,又將樹梢上寥寥幾點花瓣給掃落。這般景緻雖是年年見得,如今心境卻是不同以往。藺晨倚欄遠眺,山間的梅林看來是結實累累,每逢此時,吉嬸便會將採來的青梅用鹽洗淨,接著浸入白酒和糖,等到半年後便是一壇佳釀,往日長蘇就算遠在江左也是不惜飛鴿傳書來討上那麼一壇。


  想到此處,藺晨不由得苦笑,但須臾間,他靈光一閃,抽出懷中的摺扇往掌中輕輕一拍,快意便在他的嘴角間漫開。他邁開步伐在瑯琊閣內狂奔,絲毫不顧少閣主的形象,而跫音竟是踏得要比外頭雨聲還響亮。


  不過一刻鐘,他便喜孜孜地抱著一罈子酒走回房裡.他朗聲對著外頭輕喚:「飛流!還不來瞧瞧藺晨哥哥發現什麼寶貝。」只聽見外頭林葉一陣騷動,少年抓著兩片芭蕉葉,雙腿鉤著樹枝往後一躺,兩人一大一小,一正一倒便隔著窗欄乾瞪眼。


  「這還不快來!」藺晨伸出手掌一比,少年旋即扔下芭蕉葉,往窗裡縱身一躍,抖得藺少閣主是一身水珠,但藺晨卻對此毫不在意,他走回席上,捧著灰撲撲的罈子一陣端詳。


  「這是當年你蘇哥哥剛從梅嶺回瑯琊山時吉嬸給釀的。當年也不記得是要激勵他,還是給他個寬慰,我便把這罈子梅酒給放在地窖裡,說是等到赤焰一案沉冤昭雪,咱們來喝個痛快。」


  飛流望向藺晨,卻不見藺晨臉上有任何的情緒,飛流伸出手來試圖輕撫藺晨的頭頂,卻被藺晨錯身閃過。藺晨拿起帕子輕輕地拭去積染的灰塵,並轉開瓷蓋,金茶色的酒汁便從甕口緩緩淌出,藺晨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真想讓那蕭景琰嚐嚐這滋味。」


  飛流抬起頭來一臉不解,他舔了舔藺辰擱在案上的酒盞。


  滋味堪比梨心。


(完)

  


 

     瑯琊閣藺家沒了。

  這半個月來瑯琊閣閣主藺晨過世的消息在江湖上是鬧得沸沸揚揚,要說瑯琊閣,在江湖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多少年過去,公子榜、高手榜上的人物終究是一代換過一代,所有風流人物都被長浪滔去,瑯琊閣卻依舊是屹立不搖。

  如今藺閣主已逝,眾人們不禁猜想,這天下的玄機究竟還能向何處問去。

  「蒙摯,多少年過去了,朕總在想,這世上識得梅長蘇的人多,還是記掛著林殊的人要多些。」金陵皇城內,梁帝蕭景琰正在書房與一品軍侯蒙摯談話,他看似坐等蒙摯的答覆,實際上卻早有想法。

 

  「其實蘇先生便是小殊,朕心裡也明白。不過……」

  不過,當年朕沒來得認識蘇先生,究竟還是朕不懂小殊。

  「陛下……」蒙摯沒能把話說完,一雙老邁卻清澈的眼已是淚潸潸。

  這些年來,蕭景琰定國安邦,在朝不拒寒門舉用賢才,多少風雨,這才換得朝中純臣盡出,北燕、大渝等外侮不敢再犯。然而幾十年來的夙夜匪懈,他仍舊沒盼得故人入夢,蕭景琰嘆只嘆自己仍舊做的不夠。

  到底是他先見小殊一步。

  蕭景琰不由得這般想。

  「蒙摯,就由你替朕送一送故人吧!」

  蕭景琰從案上拿出螺鈿鑲嵌的漆櫝,他輕輕地放在年老的武將手中,當年林殊沒能收下,梅長蘇不願留下的,這趟都給了藺晨。

  「就讓他替朕……轉交給蘇先生吧!」

  林殊要盼他完成的他蕭景琰必會不負所望,至於其他的,交給藺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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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覺得最後一句有點矯情,但不知怎樣能寫出景琰一心完成林殊願望以及故友皆去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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